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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傅叶】一叶知秋 章九

  【九】


  这日依旧是晴朗的好天气。


  叶开起了个大早,打算跟着冰姨还有周婷一起到镇上,筹备周婷与齐一心的喜事。



  起先,周婷与齐一心设想一切从简,反正礼服等喜事用品上一次就已经购齐,只不过是拿来沿用罢了。花白凤听了,不动声色跟冰姨使了个眼色,冰姨会意点头。那天下午,外头漫起一阵黑烟,周婷等人走出一看,原来冰姨不知何时将之前那堆大红衣饰全都搜括了出来,放了把火全数烧光。花白凤面对走出来的周婷与齐一心两人说道:「那些东西晦气。新人办喜事自然都要是新的。明天让你冰姨一起到镇上采买。」


  是夜,叶开听了冰姨转述,微一沉思,眼珠子转了几转,跑到花白凤跟前,耍赖撒娇无不用上,好说歹说就是想跟去。花白凤心知叶开不达目的不会甘心,齐一心又告知叶开最近情况稳定,终于松口答应了。这下叶开可乐了,兴奋得不得了,一大早大伙儿还没醒他就爬起来了,但一旁床铺果然早已空荡,傅红雪显然比他起得更早。他也不以为意,盥洗打理完毕就在树屋里四处打转,看看孩子们睡得香甜,帮忙拉好棉被,后来实在绕得荒了,就走入灶房打算找找有什么吃的。


  冰姨与周婷已经在里头打理早饭。


  跟两人道声早安后,叶开兴冲冲地询问:何时出门、何时吃饭、吃什么、要不要他帮忙。冰姨倒是好耐心,逐一回答:吃完饭就出门、半个时辰后吃饭、吃粥,要叶开在外面等就好。冰姨一边回答叶开,手上动作却也不缓,倒是周婷,频频回头甩了他几个白眼。叶开眨眨眼睛,又问:「冰姨你会做包子吗?今早有包子吃吗?」周婷终于忍不住放下手中菜刀,把叶开给推出去,没好气地插腰说道:「我的大少爷!你爱吃的东西今早都有!劳烦你去餐桌那候着,稍晚菜好就会上桌了!若是你喜欢可以先喝点汤。」一边说一边指着桌上一大锅热腾腾的汤。叶开哦的一声,乖乖去餐桌上坐好。没多时,叶开又站起来,到橱子那拿了四副碗筷一一摆上桌。


  一席饭吃下来就属叶开最不专心,随意夹了几口菜,漫不经心的将整碗白粥喝光,拿了个包子放入袖里,飞快的跑入房里取了几样物事,而后回到座位上等,两眼盯着周婷跟冰姨。冰姨不禁苦笑,不动声色加快吃饭速度,周婷倒是理都不理,慢条斯理地吃菜吃包子,还夹了一块肉喂给齐一心吃,分明是在晒恩爱。叶开看了也没说什么,但一双眼满是笑意,直盯着周婷跟齐一心瞧,眼神还不断在两人身上来回梭巡。周婷突然脸红起来,低下头专心吃菜。齐一心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,暗自好笑。


  饭后,周婷把孩子们叫起来吃饭,交代齐一心照看,就跟冰姨及叶开出门了。




  一路上,叶开一反方才的兴奋,一句话不说只是跟在他们身后,但也不安分,左瞧瞧右看看的,像个好久没出游的孩子。走不到一炷香时间,叶开突然拉住周婷飞快跑开,丢下话来:「冰姨!我突然想到有事回家一趟,你先去。晚点我跟周婷再去找你会合!」等到冰姨回过神来,叶开跟周婷早跑得没影了。


  周婷拗不过叶开,只得任由他拉着自己狂奔,但走的路完全不对,不是回树屋的路,反而是去叶开小屋那方向。果然,叶开拉着周婷推开竹门,直接跑进屋里才停下,喘了好久还缓不过来。周婷拍拍叶开后背帮忙顺他的气,问道:「什么事这么着急要用跑的?」叶开轻拍胸口,咳了几声,「回来拿个东西。很重要的。」说完,一溜烟跑入房里,没多久就出来了。周婷看他两手空空:「东西呢?」叶开笑笑,拍拍自己袖口,表示在里面。周婷点点头说道:「那就走吧!冰姨在等呢。」


  却见叶开不慌不忙的拉开椅子坐下,笑嘻嘻的也拉了一张椅子,在上面拍了拍,示意周婷也坐。周婷不知道叶开在捣什么鬼,鼓着脸蛋坐下。叶开食指划过桌上,竟没什么灰尘。


  「没想到那么久没来,这里竟是一点都没变。」


  「那当然。我跟傅大哥都会过来整理。」


  叶开微微一笑表示谢意,沉默了会儿,才又说话:「丫头,今天找你过来,一是要拿东西,另外是想问你一些事情。」


  周婷习惯性拉了整头银发到前面,用手指顺好发丝,问道:「有什么事情不能在树屋那问,偏生要到这来?」抬起头,看见叶开一脸正色,周婷立时领悟过来:「你是看准今天公主跟傅大哥有事出去,所以拉我到这?」叶开点点头,说道:「有些事我不好开口。就算问了,我娘他们也不见得会告诉我。我想知道,云天之巅一役之后,江湖上有什么动静?」


  「其实也没什么。只是江湖上传言,小李飞刀叶开死在云天之巅一役。武林人士大多深信不疑。」


  当初叶开狂喷鲜血而后不醒人事一幕,在场六大门派都看见了。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叶开是回天乏术。因此听信此谣言的并不在少数,毕竟当初那幕太过惊心。周婷记得,当她清醒过来,看到齐一心背对她,手上拿着明晃晃的金针来回不断动作,不禁疑惑是谁受了伤。再往前一看,躺在地上的,竟是满身浴血、紧闭双眼、毫无生气的叶开。她害怕得很,只是用力捂住嘴,深怕自己会哭出来。彷佛眼泪一掉下来,叶开就真的会死掉似的。这时心下不禁又一次抽紧,她再也不要回想那一幕了。


  叶开兀自沉思,并未察觉周婷心境变化,接着问道:「还有呢?」


  「没有了。六大门派死的死、伤的伤,重整自家门派都自顾不暇了,哪有时间挑起纷争?唯一比较不受影响的,大概就是骆少宾的点苍派吧。」


  想起骆少宾那一身稍显老成的打扮,叶开勾起一抹微笑。也许还欠缺气候,但往后肯定是一号人物吧。




  周婷等不到叶开再问,一边问道:「好了吗?冰姨在等呢。」一边抬起头来,却发现叶开半睁着眼趴在桌上,吓得她站起来,探手往额头摸去:「叶开你没事吧?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」


  叶开轻拍周婷手背,「我没事,就是有些累。我困了。」


  确认叶开并未发烧,周婷松了口气,脚一软坐回椅子上,缓和下忐忑的心情,好些了才说道:「那你在这休息吧!我跟冰姨买完东西再来找你。」叶开苦笑:「也只好这样了,虽然我真的好想去镇上闲逛……」周婷安慰地拍拍叶开肩膀:「下次吧。累了上床去睡吧,棉被那些都是有打理过的。」


  「嗯。我再趴一会儿。」


  叶开下巴抵着桌子,两手平摆在桌面,就这样目送周婷走出屋子离去。阳光照射下,周婷那头银发折射阳光,显得非常美丽。他真心赞道:「周婷!你的一头银发真是好看!」周婷侧过身来,笑得很可爱,看得叶开忍不住调侃:「哪天告诉我怎弄得!我也来弄头银发!风流倜傥!迷遍所有少女!」周婷偏头,神情有些迷惘,并未接话,像是在思索话中的意义。叶开沉默好一阵,眼神闪烁不定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开口:「丫头,翎儿她……过得好吗?」


  周婷瞬时领会,斟酌下仍旧直言:「翎儿她过得很好。南宫翔把她接回孔雀山庄了。」


  「……是吗?我知道了。」


  叶开没什么太大的反应,还是一样的姿势趴在桌上,见周婷一动不动,立时催促:「冰姨在等呢!我没事。在这睡上一觉就好了。」


  周婷犹豫再三,但最终还是离去了。



  等到周婷离开,叶开仍旧趴在桌上,好一阵子才慢条斯理地爬起来,走到一旁柜子取出纸笔墨。将纸摊开、磨好墨,叶开拿起沾好墨汁的毛笔,想了好半天,终于写了几个字上去。写完以后,叶开重重吁了口气,放下毛笔,只等宣纸上墨迹干透了。


  闲来无事,叶开取出袖里包子,咬了一口,开始打量四周。的确,屋内所有陈设摆饰都跟从前一样,没有改变。外面日头正烈,庭院地上却隐隐散发薄薄的寒气,竹篱上半溶半化的白雪啪咑跌落在地,挂在树上枝叶的溶雪受了惊扰也跟着撒落,大片大片的雪白层层泼下,看得叶开不觉出神。这里很清静,只有落雪的声音,不知为何却稍显寂寞。他突然想起周婷、齐一心,满屋子乱跑的孩子们,还有娘亲花白凤、冰姨。以及,傅红雪。


  在这样的天气里,想起傅红雪好像并不为过啊!——才刚这么想着,啪咑一声,一大片白雪从屋顶滑下,重重砸落在门口,叶开看了不觉笑了。



  ※


  待得叶开再张开双眼,四周已是一片漆黑。


  他竟然睡着了,而且一觉睡到晚上。但周婷怎么没来寻他?


  叶开眨了眨眼睛,适应了黑暗,依稀可以辨识,他在床上,身上盖着棉被,暖和得紧,彷佛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,令得他完全不想爬起。拢了拢棉被,他咕哝着翻身继续睡下去。


  不对!——原本刚睡醒还有些钝的脑袋,一下子突然清明起来。他记得自己不堪睡意,直接趴睡在桌案上,怎么居然跑到床上睡还盖好被子?掀起棉被正打算起身,这时一旁伸出一只手,将叶开按回床上,他这才发现床边有个人影,黑暗中一身黑衣打扮所以没有立时察觉。那黑影没有作声,另只手很平常地按在他额上,那是很熟悉的温度,叶开这时放宽心顺势躺回床上,放松紧绷的肩膀,一双眼盯着黑影不放。


  只见那黑影顺手帮叶开掖好棉被,便站起身来走近桌几。没多时,一点火光亮了起来,又走到屋子四角都给点上灯。傅红雪回头看了叶开一眼,走出屋外,没多久手上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药回来。叶开这时已经坐起身,接过那碗汤药,大略吹了吹,闭上眼睛手一抬直接一饮而尽,一张俊脸瞬间皱起,药汁显然苦得很。傅红雪接过空碗,满意地点点头,从袖里拿出小包,递给叶开。叶开一脸疑惑的接过那手巾包好的小包,一打开见到里面的东西,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,忙不迭取了一片放入口中,嘴里含糊问道:「傅红雪你哪来的山楂啊?」


  「药铺。向大夫要的。」


  叶开取了一片山楂,递到傅红雪面前:「你也吃。可甘甜了!」那面无表情的脸,瞬间有些僵直,傻愣愣的张嘴咬下那片山楂,果然正如叶开所说,很甘。虽然跟往常没什么两样,但仔细一看,那平直的表情其实软化了许多,叶开邀功似的又递了一片山楂过去,傅红雪有过一次经验,这次直接张口咬下,但眼神不自主又飘向一旁。叶开暗自好笑:「何时来的?」


  「未到午时。」


  「你就这样看着我睡?吃饭了没?」


  傅红雪点点头,「叫不醒你。娘他们都来过了。」


  叶开转头望向桌几,毛笔砚台还摆在桌上,没有动过。



  「作了什么恶梦?」


  恶梦?叶开收回视线,傅红雪正认真的看着他。叶开歪头思索,却想不起什么:「没做恶梦啊……怎么?你听到我说梦话?」傅红雪还是一样的表情,双眼直直的盯着他,叶开不自禁心虚地摸摸鼻子,但确实他实在想不起什么。


  「有话就直说吧。」


  那个面无表情的人,微一点头,挪了挪椅子坐近些,仰头想了半天,却始终没有开口。叶开看得通透,反客为主先行开口:「我才在想你还要躲我多久……其实你是不是有问题想问我?你想问——」


  「——你忘了什么?」


  傅红雪脱口而出,正好打断叶开说话。叶开讶异的看着傅红雪,随即不可抑制的大笑出声:「你问这问题我很难回答啊!哈哈哈!笑死我了!傅红雪你真有趣!」


  傅红雪并不觉得好笑,还是那副认认真真的神色,一双眼炯炯有神的盯着叶开,喊了声叶开。叶开见状,只得收起笑容,低头瞅着身上盖的棉被,声音低到只有傅红雪能够听见:「……果然瞒不过你吗?」


  「答应我,别告诉娘跟其他人啊。」



  下定决心那般,叶开猛然抬起头,正眼看着傅红雪,抿着嘴唇,轻声说道:「都记不得了。所有有关傅红雪的一切。」他说得很快,很小声,却很清晰,傅红雪一个字不漏都听进去了,脑袋却是一片空白,还未能有所反应,只听得叶开继续说道:「初醒之时什么都给忘了。但脑海不时会闪过一些画面,依稀串起些事情。」


  「我……其实害怕得很,怕你会跑来追根究柢。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交代才好。」


  「傅红雪,我……对不起。」


  「对不起……」


  等到傅红雪回过神来,叶开早已低下头,不知道说了多少次对不起,棉被上的双拳紧紧握住,指甲深深刺入掌心,却恍若不觉疼痛。傅红雪心中一阵难过,伴随点恼怒,揽过叶开直接抱入怀中,心里不断呼喊:「就算忘了我!你还是你!还是抱持这许多歉意!叶开!我究竟该怎办才好?」傅红雪紧紧抓住怀中兄弟,他可以感受到胸前衣襟逐渐湿润,脑袋沉沉的很重无法思考,却觉得自己一定要说些什么,就像当初叶开开解他那般。脑海突然回响起曾经那段对话——



  ——我开不开心,对你很重要吗?


  ——很重要啊!比我自己开不开心还重要!



  于是,傅红雪口中不断低语:「忘了不要紧。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……只要你开心,就好……」



  不要紧。就算叶开忘了,他也会记得那些曾经的好。


  然后,他想把那些美好也带给叶开。




  所以,「不要紧。」



  

  【待续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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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【番外8.5——在 上看 景的日子】


  傅红雪的一天始于练刀。



  一大早天刚亮他就醒了。


  叶开清醒之后,这练刀的习惯依旧维持不变。只不过从前是在无间地狱前面练刀,现在则是在树屋后方的空地。最初他是在药草田上练的。某天,齐一心特意起个大早撞见他,气呼呼咒骂:「我道是哪里来的野兽撒野,搞得药草没两天伤几株的!居然是你?!」傅红雪停下挥刀的动作,没有作声,视线从头到尾都注视某个点。齐一心顺着那目光望去,看到一扇窗,半掩着,依稀可以见到床铺上某人睡得正酣。


  齐一心只得摸摸鼻子自认倒楣,但走到傅红雪面前,拍拍他的肩膀,亲自帮他乔位子——虽然离屋子远了点,但只要傅红雪眼睛没瞎,肯定看得到那小子的睡相。重点是绝对不会波及他的药草!他实在不忍他那片药草田再度遭殃!那叫个心疼啊!


  待得傅红雪就定位以后,齐一心点点头闪到一旁,傅红雪还是没说话,继续他的挥刀动作。


  等到练得差不多了,傅红雪收刀回鞘,单脚踏地一个借力,人已经无声无息地上了屋顶。傅红雪闭目养神,默运大悲赋,开始用功,同时细听房里动静。约莫半个时辰后,首先他会听到棉被啪地摊开声响,啪地很大声,猜测是踢开的。而后是很长时间的寂静无声,长到傅红雪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再次侧耳细听,可以听到轻巧下地的声音,然后是衣料磨擦得窸窸窣窣。这时,傅红雪悄然站起,运起轻功先行到树屋秋千附近的一棵树上躲好,静心等候。


  没多久,叶开从树屋后方外围溜了出来,眼睛还睁不大开的模样,但刻意放轻脚步深怕让人发现,直到坐到秋千上,他才伸了伸懒腰、打了个呵欠,倚靠在秋千上,随意使力荡了几下,扬起头仰望天空,举手遮着有些刺目的阳光,半眯双眼,看起来很满足,然后又打了个呵欠。于是,他叶大侠歪过身子,快快乐乐睡他的回笼觉。既和平又惬意。


  约莫再半个时辰,门咿呀地开了,周婷走出来,首先探头往下看,果然见到睡得正酣的叶开。有时周婷会静静看着,良久才出声叫醒叶开。有时周婷蹑手蹑脚走到叶开跟前,然后冷不防捏住叶开双颊,俏皮地说着:「吃—饭—了!」叶开会突然惊醒,慌乱的眼神没个焦距,直到对上周婷促狭的脸,瞬时安心然后笑弯了眼,口齿不清地回应:「早安丫头!」虽然往往说出口变成早憨丫头。


  等到周婷、叶开走进屋内,傅红雪刻意待了好一会儿,才若无其事地走进门。



  午后,叶开通常被花白凤赶进房里歇息。歇着歇着,就又睡着了。叶开的一天大抵是始于睡觉,终于睡觉,中间?也还是在睡觉——傅红雪作如是想。他还记得那天,叶开发烧直接睡到傍晚,是花白凤待在房里一直照顾他。至于他……则是在屋顶练功。他只是希望,在娘看护叶开的时候,他也可以随侍在旁,随时帮忙打理一些事情。所以听闻花白凤询问叶开肚饿与否之时,他人已经往厨房过去,和周婷把温好的包子啦、粥啊、小菜等拿出来呈盘,等花白凤来询问时,他将备好的吃食放上端盘递出。然后,他又上了屋顶。傅红雪其实不清楚叶开跟花白凤私下是怎么相处的,但过去这两人在他面前老是针锋相对。花白凤总是满脸漠然,说出口的话语伤人至极,叶开也不遑多让,顶撞冲突一件不少。因此,当他听到叶开刻意右脚运劲绊倒自己,恰好跌到花白凤怀里,傅红雪是讶异的,但更多的是欣慰。终于,这对母子能够好好说话了。


  一家团聚的希冀彷佛就近在眼前。



  傍晚,若是叶开还在床上,他会叫醒叶开,死拖活拽把他拉起。叶开总是揉着眼睛,撑着半垂不下的眼皮,走到桌案前坐下,等候开饭,嘴上碎念:「要不要实行得这么彻底啊?多睡一会儿行不?」傅红雪说道:「不是你说要调作息的?」叶开还嘴道:「是没错,可是我困嘛。」傅红雪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叶开。叶开干脆转过身去,偷偷打了个呵欠。冰姨在一旁擦桌子摆碗筷,一边微笑旁观两人互动。


  该晚叶开会睡得特别香。若是傍晚没把他叫醒,他反而翻来复去,要到三更半夜才阖得了眼。




  傅红雪这些天就是这样过的。


  不知从何时开始,叶开脸上挂的笑容越来越多,傅红雪心情也跟着飞跃起来。叶开就连一早起床踱出庭院脸上都微微带着笑意,眼睛半眯的模样,傅红雪觉得,叶开大概昨晚睡了好觉、作了个好梦,快快乐乐的,什么都不用想似的。偶尔,他好像看到叶开对着树上的他微笑,可定睛一看,叶开分明睡得好好的,许是错觉。有时叶开会拉着冰姨、拉着周婷,拐着弯打探他的事情,傅红雪坐在屋顶上一边用功一边听着。他很高兴,却有种说不出的不安,脑海深处隐隐约约存着一个猜想,却始终浮不上水面,他也不愿意去探究,只想静静守候叶开,看他身体渐渐康复。


  但最令他伤脑筋的,是叶开好酒的性子。


  人说吃饱喝足。叶开吃饱了就想喝酒,说是解腻。


  叶开身体才刚有起色,但还不是很稳定,时不时发烧昏睡是常有的事情。满树屋的人都知道叶开不宜喝酒,就只有发着高烧红通着脸的叶开不知道,大气不喘的趁病要求要喝烧酒暖身子、压压惊。傅红雪次次铁青着脸,一语不发把叶开按回床铺,久了叶开也不提了,但开始想方设法偷酒喝。有一次甚至就在周婷眼底下偷酒,胆大包天至极。




  犹记得那日,傅红雪如往常般蹲在树上,看着又窝到秋千上睡午觉的叶开。直到周婷推醒叶开说了些话,他才猛然发觉是什么日子。但人在树上实在不好露面,只好趁着两人说话不注意,绕远路先行到后院去,又上了树。不多时,周婷果然领着叶开来到明月心墓前祭拜。他藏身的那棵树就在两人斜后方,看得到两人侧脸。他听着两人对话,看着两人表情变换,凝重的、哭着、最后笑着,思绪乱成一团。


  傅红雪心想,叶开是不是一直把所有事情扛在身上、藏在心底?谁对他好,他就对谁好,赴汤蹈火在所不辞?甚至连命都不顾了?也许明月心对他、对周婷都是意义非凡,但究竟又有谁能毅然舍身去救人?明明才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,醒了居然还在歉疚没能救回明月心。叶开!周婷说得对,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看他用命去换!但事后叶开不过咧开嘴笑着,轻描淡写说道:「那些事情我早就给忘了。所以你也别在意了。我们是好朋友嘛。」又说:「事情过去就过去了,我现在好好的、你也好好的,这不就行了?」


  这样好吗?真的好吗?



  傅红雪觉得一点都不好!


  会不会,有那么一天,为了救谁,叶开又轻易将自己置身险境?会不会,有那么一天,叶开因此伤重,再也醒不来了?


  傅红雪直直盯着垂首收拾祭品的叶开与周婷。这两个人,一个是他的好兄弟,一个是他第一个好朋友,他希望他们能像现在这样,开开心心安稳过日。但他还是觉得很不安,明明平静的生活就在眼前,他却老觉得有什么事情是他忽略掉了,而他忽略的细节很可能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。傅红雪紧皱眉头正待深思,眼前的情景却将他拉回现实。


  那是种违和奇怪之感。直到方才他还看得到叶开的侧脸,这会儿叶开却完全背对着他,彷佛在掩饰什么,但隐约可以看到叶开拿了什么揣入怀里,而后沿着小径走向树屋。傅红雪暗自回想方才眼前一幕幕情况,突然神色一凛,跃至周婷身边问道:「周婷,酒壶呢?」同时望向草篮,哪里还有什么酒壶!心下怒火大盛,运起轻功顺着小径追了过去。小径尽头,叶开手举那壶酒,仰头正待往嘴里倒,傅红雪足不停步奔了过去,一掌拍得酒壶飞个老远,劈哩啪啦碎了一地。叶开兀自张开嘴,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酒就这么飞了,愣了好一会儿,终于抱头惨叫:「我的酒!!」


  「傅红雪!我连一口都还没喝啊——!」


  「我又不会多喝!就一口而已!至于吗?」


  叶开总算将目光从摔破的酒壶移回来,端端正正看到傅红雪那双眼,红通通的,怒不可抑,恶狠狠的盯住他,惊得叶开顿时禁声,什么碎念都咕嘟吞下肚了。屋内听到声响众人奔出一探究竟,只看到其中一个低头不语,整个人僵硬得很,活像个作错事情的孩子,另一个则杀气腾腾,紧握拳头兀自颤抖,好像随时就要甩出一巴掌似的。而后看到地上那些陶瓷碎片,琥珀色酒液溶浸了小片雪地,众人立时了然。花白凤最晚走出,看到一片残藉,本来没有颜色的脸瞬间整个铁青,揪着叶开耳朵进屋去了。齐一心招呼孩子进屋,只留傅红雪一人在外头院子。


  不知过了多久,傅红雪终于冷静下来。他背过身去,不再看那壶酒。于是,他看到了雪人。那是早上,叶开偷跑出来,跟孩子们一起堆的雪人,还给取名叫作红雪,因为鼻子是红萝卜作的,也不知是有意还无意。他本来是要记住白雪染成红雪的血债。傅红雪愣愣看了那无比臃肿的雪人老半天,气早消了大半,在心底反驳:「才没那么臃肿。」歪头想了想,脱下背上的黑色披风,挂在雪人背上,而后进屋去。


  那天夜里,叶开完全被梦魇住。从一开始的喃喃低语,到后来的呻吟,傅红雪干脆不睡了,坐到叶开床边。以往叶开都会察觉并且醒来,这次却完全陷入梦中,不知道究竟梦到了什么,反反复复只听到叶开念着他的名字。傅红雪轻轻叹了口气,下午他发太大脾气了。一手搭上叶开额头,果然烧起来了,这时间他也不好把齐一心叫醒,反正他也不打算睡了,一边默运九阴雪魄功替叶开降温,一边思索事情。


  他一直害怕向叶开求证。叶开再次清醒的那句「你是谁」直接砸入他心湖,这些天以来从未平静过。他只是不想面对、不想去探究那句话背后所代表的意义。他记不得那天后来的情况,只记得听到叶开开口问他的那句话,还有当时叶开的表情,那是不解、那是迷惘、那是疑惑、那是陌生。傅红雪整个人恍恍惚惚走出房门,不知道跟花白凤还是冰姨说了声叶开醒了,人就走出去了。等到他回过神,他居然就坐在叶开从前小屋的床上。他第一次来这小屋时,身中子午透骨钉,是叶开带他来这养伤的。他竟然下意识来到这,后来也不知道呆愣了多久,才又回到树屋。


  他怯生生的走进房里,叶开正接过花白凤递给他的白粥吃,看到傅红雪走进,居然微笑喊他红雪,反应与醒来时截然不同,彷佛那句话只是一场恶梦。叶开还认得他,就像从前一样。


  所以他逃开了。



  但他不能再逃了,这些天窝在树上的日子已经够了。


  或许那些都不是错觉。当叶开睡在秋千上时,那极其心安的神情,还有再怎么熟睡脸都会朝向他的睡姿。甚至是下午偷酒时的举动,是怕他发现所以刻意用背挡住。


  他要找叶开求证。不管答案如何,他都会接受。他不要叶开再独自背负了。




  然后,傅红雪很快就等到了机会。


  一听闻冰姨隔天要与周婷到镇上采买,叶开马上跑到花白凤面前好说歹说就是要跟去。隔天傅红雪正好要跟花白凤一起出去采药。齐一心用作药引的某味药草用得很凶,虽然后院有种植,但实在入不敷出,因此每过一段时间,他都要跟花白凤出外采集才行。傅红雪心想,也许隔天他可以起早一点,好赶回来也跟叶开到镇上采买。


  隔天花白凤与傅红雪的确起早了,也比平常要早采完药,但回到树屋还是恰好与冰姨错过。早在一炷香前三人就已出门前往镇上。傅红雪将背上囊袋药草尽数交给齐一心,花白凤点头允许,他便赶往镇上和冰姨会合,但却只见到冰姨跟周婷,没有看到叶开,这才听周婷说起叶开情况。他记挂叶开身体,匆匆与冰姨两人拜别,便欲赶到叶开小屋。途中经过药店,他想到叶开总是捏着鼻子皱着张脸喝药,便走进店里向大夫买了好些山楂,而后匆匆忙忙赶到叶开小屋。


  他到的时候,一片宁静,一点人声都没有。叶开的小屋比之树屋那更高山了些,白雪初融散发阵阵寒气。他站在庭院里,一眼望尽屋里一切。而叶开,就静静趴睡在桌案上。傅红雪轻手轻脚缓慢走进,深怕吵醒了叶开。桌案上有些零乱,放着毛笔墨砚,还有几张白纸,但上面却空无一物,没有写上任何字句。一旁还有些包子碎屑剩着。傅红雪忍不住苦笑摇头,轻推叶开,却摇不醒他,不得已将叶开抱起,安置到床上,从柜里拿出前几日晒过的棉被,好好盖在叶开身上。


  叶开这么一睡,就直接睡到了傍晚。期间,他没少听叶开梦呓,反反复复又是喊他的名字,只是又多了些内容。叶开在梦里喊着,「傅红雪你当真要杀我?」、「反正都是我欠你的」、「你死了我就下去陪你」,每一句都和他有关,有些他听过,有些却是他不知道的。是不是因为作梦所以一直睡不好?傅红雪不禁如此疑惑。


  只是当叶开醒来,看到他咀嚼山楂所绽放的真心笑容,傅红雪真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。他咬过叶开递来的山楂,的的确确如叶开所说,甘甜得很,但更让他受用的却是叶开阳光般的笑容,就如同那山楂一般,直甜到心底去了。叶开又吃了一颗,傅红雪也吃了一颗,他在嘴里、在心底,好生品尝那滋味。


  那一刻起,他只想叶开快活过日。


  他是叶开,树叶的叶,开心的开,该如同树叶那般不羁随意,开开心心的过日子,一辈子挂着温暖的笑容。


  就像现在这样。吃着山楂,甜到心里去。




  傅红雪不自在的挪开眼神,嘴角挂着一抹微微笑意。


  叶开没有发现,傅红雪也没有发现。




  【待续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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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紅雪表示:蹲在樹上也是很累人的(大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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